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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仨(楊絳)_第17章

作者:楊絳 大小:138K 類型:經管 時間:2013-07-22 12:56:12
        病假。下午袁水拍來說:“江青同志特地為你們準備了一輛小轎車,接兩位去游園!辩姇f:“我國宴都沒能去!痹f:“鐘書同志不能去,楊絳同志可以去呀!蔽艺f:“今天阿姨放假,我還得做晚飯,還得看著病人呢!蔽覍υ耐緦嵲诤鼙,我并不愿意得罪他,可是他介于江青和我們倆之間,只好對不起他了。*詩詞翻譯完畢,聽說還開了慶功會,并飛往全國各地征求意見。反正錢鐘書已不復是少不了的人,以后的事,我們只在事后聽說而已。錢鐘書的病隨即完全好了。
         這年冬天,鐘書和我差點兒給煤氣熏死。我們沒注意到煙囪管出口堵塞。我臨睡服安眠藥,睡中聞到煤氣味,卻怎么也醒不過來,正掙扎著要醒,忽聽得鐘書整個人摔倒在地的聲音。這沉重的一聲,幫我醒了過來。我迅速穿衣起來,三腳兩步過去給倒地的鐘書裹上厚棉衣,立即打開北窗。他也是睡中聞到煤氣,急起開窗,但頭暈倒下,腦門子磕在暖氣片上,又跌下地。我把他扶shangchuang,又開了南窗。然后給他戴上帽子,圍上圍巾,嚴嚴地包裹好,自己也像嚴冬在露天過夜那樣穿戴著。我們擠坐一處等天亮。南北門窗洞開,屋子小,一會兒煤氣就散盡了。鐘書居然沒有著涼感冒哮喘。虧得他沉重地摔那一跤,幫我醒了過來。不然的話,我們兩個就雙雙中毒死了。他腦門上留下小小一道傷痕,幾年后才消失。
         一九七六年,三位黨和國家領導人相繼去世。這年的七月二十八日凌晨唐山地震,余震不絕,使我們覺得偉人去世,震蕩大地,老百姓都在風雨飄搖之中。
         我們住的房間是危險房,因為原先曾用作儲藏室,封閉的幾年間,冬天生了暖氣,積聚不散,把房子脹裂,南北二墻各裂出一條大縫。不過墻外還抹著灰泥,并不漏風。我們知道房子是混凝土筑成,很堅固,頂上也不是預制板,只兩層高,并不危險。
         但是所內年輕人不放心。外文所的樓最不堅固,所以讓居住在樓里的人避居最安全的圓穹頂大食堂。外文所的年輕人就把我們兩張行軍床以及日用必需品都搬入大食堂,并為我們占了最安全的地位。我們阿姨不來做飯了,我們輪著吃年輕人家的飯,“一家家吃將來”。鐘書始終未能回外文所工作,但外文所的年輕人都對他愛護備至。我一方面感激他們,一方面也為鐘書驕傲。
         我們的女兒女婿都來看顧我們。他們作了更安全的措施,接我們到他們家去住。所內年輕朋友因滿街都住著避震的人,一路護著我們到女兒家去。我回憶起地震的時期,心里特別溫馨。
         這年的十月六日“四人幫”被捕,報信者只敢寫在手紙上,隨手就把手紙撕毀。好振奮人心的消息!
         十一月二十日,我譯完《堂•吉訶德》上下集(共八冊),全部定稿。鐘書寫的《管錐編》初稿亦已完畢。我們輕松愉快地同到女兒家,住了幾天,又回到學部的陋室。因為在那間屋里,鐘書查閱圖書資料特方便。校訂《管錐編》隨時需要查書,可立即解決問題。
         《管錐編》是干;貋砗髣庸P的,在這間辦公室內完成初稿,是“文化大革命”時期的產物。有人責備作者不用白話而用文言,不用淺易的文言,而用艱深的文言。當時,不同年齡的各式紅衛兵,正逞威橫行!豆苠F編》這類著作,他們容許嗎?鐘書干脆叫他們看不懂。他不過是爭取說話的自由而已,他不用炫耀學問。
         “嚶其鳴兮,求其友聲!庇崖暱蛇h在千里之外,可遠在數十百年之后。鐘書是坐冷板凳的,他的學問也是冷門。他曾和我說:“有名氣就是多些不相知的人!蔽覀兿M袔讉知已,不求有名有聲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腳力漸漸恢復,工作之余,常和我同到日壇公園散步。我們仍稱“探險”?因為我們在一起,隨處都能探索到新奇的事。我們還像年輕時那么興致好,對什么都有興趣。
            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(十五)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一九七七年一月間,忽有人找我到學部辦公處去。有個辦事人員交給我一串鑰匙,叫我去看房子,還備有汽車,讓我女兒陪我同去,并對我說:“如有人問,你就說‘因為你住辦公室’!
         我和女兒同去看了房子。房子就是我現在住的三里河南沙溝寓所。我們的年輕朋友得知消息,都為我們高興!氨娚颀R著力”,幫我們搬入新居,那天正是二月四日立春節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擅“格物致知”,但是他對新居“格”來“格”去也不能“致知”,技窮了。我們猜了幾個人,又覺得不可能!白∞k公室”已住了兩年半,是誰讓我們搬到這所高級宿舍來的呀?
         何其芳也是從領導變成朋友的。他帶著夫人牟 鳴同來看我們的新居。他最欣賞洗墩布的小間,也愿有這么一套房子。顯然,房子不是他給分的。
         八月間,何其芳同志去世。他的追悼會上,胡喬木、周揚、夏衍等領導同志都出現了!拔幕蟾锩苯K于過去了。
         阿瑗并不因地震而休假,她幫我們搬完家就回學校了。她婆家在東城西石槽,離我們稍遠。我們兩人住四間房,覺得很心虛,也有點寂寞。兩人收拾四個房間也費事。我們就把“阿姨”周奶奶接來同住。鐘書安閑地校訂他的《管錐編》,我也把《堂·吉訶德》的稿子重看一過,交給出版社。
         十月間,胡喬木同志忽然來訪,“請教”一個問題。他曾是英譯毛選委員會的上層領導,和鐘書雖是清華同學,同學沒多久,也不相識,胡也許只聽到錢鐘書狂傲之名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翻譯毛選時,有一次指出原文有個錯誤。他堅持說:“孫猴兒從來未鉆入牛魔王腹中!毙煊阑鹩⑼菊埵旧霞,胡喬木同志調了全國不同版本的《西游記》查看。鐘書沒有錯。孫猴兒是變作小蟲,給鐵扇公主吞入肚里的;鐵扇公主也不能說是“龐然大物”。*得把原文修改兩句。鐘書雖然沒有錯,他也夠“狂傲”的。喬木同志有一次不點名地批評他“服裝守舊”,因鐘書還穿長袍。
         我們住辦公室期間,喬木同志曾寄過兩次治哮喘的藥方。鐘書承他關會,但無從道謝。這回,他忽然造訪,我們猜想房子該是他配給的吧?但是他一句也沒說到房子。
         我們的新居共四間房,一間是我們夫婦的臥室,一間給阿瑗,一大間是我們的起居室或工作室,或稱書房,也充客廳,還有一間吃飯。周奶奶睡在吃飯間里。周奶奶就是順姐,我家住學部時,她以親戚身分來我家幫忙,大家稱她周奶奶。她說,不愛睡吃飯間。她看中走廊,晚上把床鋪在走廊里。
         喬木同志偶來夜談,大門口卻堵著一只床。喬木同志后來問我們:房子是否夠住。我說:“始愿不及此!边@就是我們謝他的話了。
         周奶奶坦直說:“個人要自由呢!彼游覀兺黹g到她屋去倒開水喝。我們把熱水瓶挪入臥室,房子就夠住了。
         喬木同志常來找鐘書談談說說,很開心。他開始還帶個警衛,后來把警衛留在樓下,一個人隨隨便便地來了。他談學術問題,談書,談掌故,什么都談。鐘書是個有趣的人,喬木同志也有他的趣。他時常帶了夫人谷羽同志同來。到我們家來的喬木同志,不是什么領導,不帶任何官職,他只是清華的老同學。雖然同學時期沒有見識,經過一個“文化大革命”,他大概是想起了清華的老同學而要和他相識。他找到鐘書,好像老同學重又相逢。
         有一位喬木同志的相識對我們說:“胡喬木只把他最好的一面給你們看!
         我們讀書,總是從一本書的最高境界來欣賞和品評。我們使用繩子,總是從最薄弱的一段來斷定繩子的質量。坐冷板凳的書呆子,待人不妨像讀書般讀;政治家或企業家等也許得把人當做繩子使用。鐘書待喬木同志是把他當書讀。
         有一位喬木同志的朋友說:“天下世界,最苦惱的人是胡喬木。因為他想問題總是從第一度想起,直想到一百八十度,往往走到自己的對立面去,自相矛盾,苦惱不堪!眴棠就鞠雴栴}確會這樣認真負責。但是我覺得他到我家來,是放下了政治思想而休息一會兒。他是給自己放放假,所以非常愉快。他曾叫他女兒跟來照相。我這里留著一張他癡笑的照片,不記得鐘書說了什么話,他笑得那么樂。
         可是我們和他地位不同,身份不同。他可以不拿架子,我們卻知道自己的身份。他可以隨便來我們決不能隨便去,除非是接我們去。我們只能“來而不往”。我們受到庇護,心上感激。但是鐘書所能報答的,只不過為他修潤幾個文字而已。鐘書感到慚愧。
         我譯完《堂·吉訶德》。外文所領導體諒我寫文章下筆即錯,所以讓“年輕人”代我寫序?墒浅霭嫔缬彩且冶救藢懶。稿子壓了一年也不發排。我并不懂生意經。稿子既然不付印,我就想討回稿子,以便隨時修改。據說這一來出版社要賠錢的!短谩ぜX德》就沒有序文而出版了。后來喬木同志責備我為什么不用“文革”前某一篇文章為序,我就把舊文修改了作為序文!短谩ぜX德》第二次印刷才有序文。
         《管錐編》因有喬木同志的支持,出版社立即用繁體字排印。鐘書高興說:“《管錐編》和《堂·吉訶德》是我們最后的書了。你給我寫三個字的題簽,我給你寫四個字的題簽,咱們交換!
         我說:“你太吃虧了,我的字見得人嗎?”
         他說:“留個紀念,好玩兒。隨你怎么寫,反正可以不掛上你的名字!蔽覀兙陀喠⒘艘粋不平等條約。
         我們的阿瑗周末也可以回到父母身邊來住住了。以前我們住的辦公室只能容他們小兩口來坐坐。
         一九七八年她考取了留學英國的獎學金。她原是俄語系教師。俄語教師改習英語的時候,她就轉入英語系。她對我說:“媽媽,我考不取。人家都準備一學期了,我是因為有人臨時放棄名額,才補上了我,附帶條件是不能耽誤教課。我沒一點兒準備,能考上嗎?”可是她考取了。我們當然為她高興。
         可是她出國一年,我們想念得好苦。一年后又增加一年,我們一方面愿意她能多留學一年,一方面得忍受離別的滋味。
         這段時期,鐘書和我各隨代表團出國訪問過幾次。鐘書每和我分離,必詳盡地記下所見所聞和思念之情。阿瑗回家后,我曾出國而他和阿瑗同在家,他也詳盡地記下家中瑣碎還加上阿瑗的評語附識。這種瑣瑣碎碎的事,我們稱為“石子”,比作潮退潮落滯留海灘上的石子。我們偶然出門一天半天,或阿瑗出差十天八天,回家必帶回大把小把的“石子”,相聚時搬出來觀賞玩弄。平時家居瑣瑣碎碎,如今也都成了“石子”,我把我家的“石子”選了一些附在附錄三。
         我們只愿日常相守,不愿再出國。阿瑗一九九O年又到英國訪問半年。她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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