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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仨(楊絳)_第11章

作者:楊絳 大小:138K 類型:經管 時間:2013-07-22 12:56:12
        的行李放在媽媽床邊,很不放心,猜疑地監視著,晚飯后,圓圓對爸爸發話了。
         “這是我的媽媽,你的媽媽在那邊!彼s爸爸走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很窩囊地笑說:“我倒問問你,是我先認識你媽媽,還是你先認識?”
         “自然我先認識,我一生出來就認識,你是長大了認識的!边@是圓圓的原話,我只把無錫話改為國語。我當時非常驚奇,所以把她的話一字字記住了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悄悄地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。圓圓立即感化了似的和爸爸非常友好,媽媽都退居第二了。圓圓始終和爸爸最“哥們”。鐘書說的什么話,我當時沒問,以后也沒想到問,現在已沒人可問。他是否說“你一生出來,我就認識你”?是否說“你是我的女兒”?是否說“我是你的爸爸”?我們三個人中間,我是最笨的一個。鐘書究竟說了什么話,一下子就贏得女兒的友情,我猜不出來,只好存疑,只好永遠是個謎了。反正他們兩個立即成了好朋友。
         她和爸爸一起玩笑,一起淘氣,一起吵鬧。從前,圓圓在辣斐德路乖得出奇,自從爸爸回來,圓圓不乖了,和爸爸沒大沒小地玩鬧,簡直變了個樣兒。她那時虛歲五歲,實足年齡是四歲零兩三個月。向來只有人疼她,有人管她、教她,卻從來沒有一個一同淘氣玩耍的伴兒。
         圓圓去世,六十歲還欠兩個多月。去世前一兩個月,她躺在病床上還在寫《我們仨》。第一節就是《爸爸逗我玩》,F在,我把她的記事,附在卷末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這次回上海,只準備度個暑假。他已獲悉清華決議聘他回校。消息也許是吳宓老師傳的。所以鐘書已辭去藍田的職務,準備再回西南聯大!痘本墼姶妗1941年有《又將入滇愴念若渠》一詩。據清華大學檔案,1941年3月4日,確有聘請錢鐘書回校的記錄。據《吳宓日記》,系里通過決議,請鐘書回校任教是1940年11月6日的事,《日記》上說,“忌之者明示反對,但卒通過!保ā秴清等沼洝稸II,258頁)。鐘書并不知道有“忌之者明示反對”,也不知道當時的系主任是陳福田。
         陳福田是華僑,對祖國文化欠根底,鐘書在校時,他不過是外語系的一位教師,遠不是什么主任。鐘書從不稱陳福田先生或陳福田,只稱F•T•。他和F•T•從無交往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滿以為不日就會收到清華的聘約!八V漢等婆娘”似的一等再等,清華杳無消息。鐘書的二弟已攜帶妻子兒女到外地就職,鐘書的妹妹已到爹爹身邊去,鐘書還在等待清華的聘書。
         我問鐘書:是不是弄錯了,清華并沒有聘你回校?礃幼铀清e了。鐘書躊躇說,袁同禮曾和他有約,如不便入內地,可到中央圖書館任職。我不知鐘書是否給袁同禮去過信。鐘書后來曾告訴我,葉先生對袁同禮說他驕傲,但我也不知有何根據。僅正清華和袁同禮都杳無音信。
         快開學了,鐘書覺得兩處落空,有失業的危險。他的好友陳麟瑞當時任暨南大學英文系主任,鐘書就向陳麟瑞求職。陳說:“正好,系里都對孫大雨不滿,你來就頂了他!辩姇宦剬O大雨之名,并不相識。但是他決不肯奪取別人的職位,所以一口拒絕了。他接受了我爸爸讓給他的震旦女校兩個鐘點的課。
         10月左右,陳福田先生有事來上海。他以清華大學外文系主任的身份,親來聘請錢鐘書回校。清華既決定聘錢鐘書回校,聘書早該寄出了。遲遲不發,顯然是不歡迎他。既然不受歡迎,何苦挨上去自討沒趣呢?鐘書這一輩子受到的排擠不算少,他從不和對方爭執,總乖乖地退讓。他客客氣氣地辭謝了聘請,陳福田完成任務就走了,他們沒談幾句話。
         我們擠居辣斐德路錢家,一住就是八年。
         爹爹經常有家信,信總是寫給小兒子的,每信必夸他“持家奉母”。自從鐘書回上海,“持家奉母”之外又多了“扶兄”二字。鐘書又何需弟弟“扶”呢,爹爹既這么說,他也就認了。他肯委屈,能忍耐。圓圓也肯委屈,能忍耐。我覺得他們都像我婆婆。
         我那時已為闊小姐補習到高中畢業,把她介紹給我認識的一位大學助教了。珍珠港事變后,孤島已沉沒,振華分校也解散了。我接了另一個工作,做工部局半日小學的代課教師,薪水不薄,每月還有三斗白米,只是校址離家很遠,我飯后趕去上課,困得在公交車上直打盹兒。我業余編寫劇本!斗Q心如意》上演,我還在做小學教師呢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和震旦女子文理學院的負責人“方凳媽媽”(MotherThornton)見面之后,校方立即為他增加了幾個鐘點。他隨后收了一名拜門的學生,束總隨著物價一起上漲。淪陷區生活艱苦,但我們總能自給自足。能自給自足,就是勝利,鐘書雖然遭厄運播弄,卻覺得一家人同甘共苦,勝于別離。他發愿說:“從今以后,咱們只有死別,不再生離!
         鐘書的妹妹到了爹爹身邊之后,記不起是哪年,大約是1944年,鐘書的二弟當時攜家住漢口,來信報告母親,說爹爹已將妹妹許配他的學生某某,但妹妹不愿意,常在河邊獨自徘徊,怕是有輕生之想。(二弟家住處和爹爹住處僅一江之隔,來往極便。)我婆婆最疼的是小兒小女,一般傳統家庭,重男輕女。但錢家兒子極多而女兒極少,女兒都是非常寶貝的。據二弟來信,爹爹選擇的人并不合適。那人是一位講師,曾和鐘書同事。鐘書站在妹妹的立場上,妹妹不愿意,就是不合適。我婆婆只因為他是外地人,就認為不合適。鐘書的三弟已攜帶妻子兒女遷居蘇州。三弟往來于蘇州上海之間,這時不在上海。
         我婆婆囑鐘書寫信勸阻這門親事。叔父同情我的婆婆,也寫信勸阻。他信上極為開明,說家里一對對小夫妻都愛吵架,惟獨我們夫婦不吵,可見婚姻還是自由的好。鐘書代母親委婉陳詞,說生平只此一女,不愿她嫁外地人,希望爹爹再加考慮。鐘書私下又給妹妹寫信給她打氣,叫她抗拒。不料妹妹不敢自己違抗父親,就拿出哥哥的信來,代她說話。
         爹爹見信很惱火。他一意要為女兒選個好女婿,看中了這位品學兼優的講師,認為在他培育下必能成才;女兒嫁個書生,“粗茶淡飯足矣”,外地人又怎的?我記不清他回信是一封還是兩封,只記得信中說,儲安平(當時在師院任職)是自由結婚的,直在鬧離婚呢!又譏誚說,現在做父母的,要等待子女來教育了。ㄟ@是針對鐘書煽動妹妹違抗的話。)爹爹和鐘書的信,都是文言的絕妙好辭,可惜我只能撮述,不免欠缺文采。不過我對各方的情緒都稍能了解。
         四嬸嬸最有幽默,笑彎了眼睛私下對我說:“乖的沒事,憨的又討罵了!薄肮缘摹敝葛B志的弟弟(但他當時不在上海),“憨的”指鐘書。其實連“乖的”叔叔也“挨眥兒”了,連累我也“挨眥兒”了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的妹妹乖乖地于一九四五年八月結了婚。我婆婆解放前夕到了我公公處,就一直和女兒女婿同住。鐘書的妹妹生了兩個聰明美麗的女兒,還有兩個小兒小女我未見過。爹爹一手操辦的婚姻該算美滿,不過這是后話了。
         其實,鐘書是爹爹最器重的兒子。愛之深則責之嚴,但嚴父的架式掩不沒慈父的真情。鐘書雖然從小怕爹爹,父子之情還是很誠摯的。他很尊重爹爹,也很憐惜他。
         他私下告訴我:“爹爹因唔娘多病體弱,而七年間生了四個孩子,他就不回內寢,無日無夜在外書房工作,倦了倒在躺椅里歇歇。江浙戰爭,亂軍搶劫無錫,爺爺的產業遭劫,爺爺欠下一大筆債款。這一大筆債,都是爹爹獨力償還的!
         我問:“小叔叔呢?”
         鐘書說:“小叔叔不相干,爹爹是負責人。等到這一大筆債還清,爹爹已勞累得一身是病了!
         我曾聽到我公公喊“啊唷哇啦”,以為碰傷了哪里。鐘書說,不是喊痛,是他的習慣語,因為他多年渾身疼痛,不痛也喊“啊唷哇啦”。
         爹爹對鐘書的訓誡,只是好文章,對鐘書無大補益。鐘書對爹爹的“志”,并不完全贊同,卻也了解。爹爹對鐘書的“志”并不了解,也不贊許。他們父慈子孝,但父子倆的志趣并不接軌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的堂弟鐘韓和鐘書是好兄弟,親密勝于親兄弟。一次,鐘韓在我們三里河寓所說過一句非常中肯的話。他說,“其實啊,倒是我最像三伯伯!蔽覀兌加X得他說得對極了,他是我公公理想的兒子。
            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(八)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我們淪陷上海,最艱苦的日子在珍珠港事變之后,抗日勝利之前。鐘書除了在教會大學教課,又增添了兩名拜門學生(三家一姓周、一姓錢、一姓方)。但我們的生活還是愈來愈艱苦。只說柴和米,就大非易事。
         日本人分配給市民吃的面粉是黑的,篩去雜質,還是麩皮居半;分配的米,只是粞,中間還雜有白的、黃的、黑的沙子。黑沙子還容易挑出來,黃白沙子,雜在粞里,只好用鑷子挑揀。聽到沿街有賣米的,不論多貴,也得趕緊買。當時上海流行的歌:糞車是我們的報曉雞,多少的聲音都從它起,前門叫賣菜,后門叫賣米。
         隨就接上一句叫賣聲:“大米要嗎?”(讀如:“杜米要口口伐?”)大米不嫌多。因為吃粞不能過活。
         但大米不能生吃,而煤廠總推沒貨。好容易有煤球了,要求送三百斤,只肯送二百斤。我們的竹篾子煤筐里也只能盛二百斤。有時煤球里摻和的泥太多,燒不著;有時煤球里摻和的煤灰多,太松,一著就過。如有賣木柴的,賣鋼炭的,都不能錯過。有一次煤廠送了三百斤煤末子,我視為至寶。煤末子是純煤,比煤球占地少,摻上煤灰,可以自制相當四五百斤煤球的煤餅子,煤爐得搪得腰身細細的,省煤。燒木柴得自制“行灶”,還得把粗大的木柴劈細,敲斷。燒炭另有炭爐。煤油和煤油爐也是必備的東西。各種燃料對付著使用。我在小學代課,我寫劇本,都是為了柴和米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的二弟、三弟已先后離開上海,鐘書留在上海沒個可以維持生活的職業,還得依仗幾個拜門學生的束脩,他顯然最沒出息。
         有一個夏天,有人送來一擔西瓜,我們認為決不是送我們的,讓堂弟們都搬上三樓。一會兒鐘書的學生打來電話,問西瓜送到沒有。堂弟們忙又把西瓜搬下來。圓圓大為驚奇。這么大的瓜!又這么多!從前家里買西瓜,每買必兩擔三擔。這種日子,圓圓沒有見過。她看爸爸把西瓜分送了樓上,自己還留下許多,佩服得不得了。晚上她一本正經對爸爸說:“爸爸這許多西瓜,都是你的!———我呢,是你的女兒!憋@然她是覺得“與有榮焉”!她的自豪逗得我們大笑?蓱z的鐘書,居然還有女兒為他自豪。
         圓圓的腸胃可以吃西瓜,還有許多別的東西我也讓她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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