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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仨(楊絳)_第5章

作者:楊絳 大小:138K 類型:經管 時間:2013-07-22 12:56:12
        ,然后對我說:“叫阿圓回去!
       阿圓笑瞇瞇地說:“我已經好了,我的病完全好了,爸爸……” 
       鐘書仍對我說:“叫阿圓回去,回家去!
       我一手摟著阿圓,一面笑說:“我叫她回三里河去看家!蔽倚南雺羰欠吹,阿圓回來了,可以陪我來來往往看望爸爸了。
       鐘書說:“回到她自己家里去!
       “嗯,回西石槽去,和他們熱鬧熱鬧!
       “西石槽究竟也不是她的家。叫她回到她自己家里去!
       阿圓清澈的眼睛里,泛出了鮮花一樣的微笑。她說:“是的,爸爸,我就回去了!
       太陽已照進船頭,我站起身,阿圓也站起身。我說:“該走了,明天見!”
       阿圓說:“爸爸,好好休息!
       她先過跳板,我隨后也走上斜坡。我仿佛從夢魘中醒來。阿圓病好了!阿圓回來了!
       她拉我走上驛道,陪我往回走了幾步。她扶著我說:“娘,你曾經有一個女兒,現在她要回去了。爸爸叫我回自己家里去。娘……娘……”  
       她鮮花般的笑容還在我眼前,她溫軟親熱的一聲聲“娘”還在我耳邊,但是,就在光天化日之下,一晃眼她沒有了。就在這一瞬間,我也完全省悟了。
       我防止跌倒,一手扶住旁邊的柳樹,四下里觀看,一面低聲說:“圓圓,阿圓,你走好,帶著爸爸***祝;厝!蔽倚纳仙w滿了一只一只飽含熱淚的眼睛,這時一齊流下淚來。
       我的手撐在樹上,我的頭枕在手上,胸中的熱淚直往上涌,直涌到喉頭。我使勁咽住,但是我使的勁兒太大,滿腔熱淚把胸口掙裂了。只聽得噼嗒一聲,地下石片上掉落下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。迎面的寒風,直往我胸口的窟窿里灌。我痛不可忍,忙蹲下把那血肉模糊的東西揉成一團往胸口里塞;幸虧血很多,把滓雜污物都洗干凈了。我一手抓緊裂口,另一手壓在上面護著,覺得惡心頭暈,生怕倒在驛道上,踉踉蹌蹌,奔回客棧,跨進門,店家正要上閂。
       我站在燈光下,發現自己手上并沒有血污,身上并沒有裂口。誰也沒看見我有任何異乎尋常的地方。我的晚飯,照常在樓梯下的小桌上等著我。
       我上樓倒在床上,抱著滿腔滿腹的痛變了一個痛夢,趕向西山腳下的醫院。
       阿圓屋里燈亮著,兩只床都沒有了,清潔工在掃地,正把一堆垃圾掃出門去。我認得一只鞋是阿圓的,她穿著進醫院的。
       我聽到鄰室的小馬夫婦的話:“走了,睡著去的,這種病都是睡著去的!
       我的夢趕到西石槽。劉阿姨在我女婿家飯間盡頭的長柜上坐著淌眼抹淚。我的女婿在自己屋里呆呆地坐著。他媽媽正和一個親戚細談阿圓的病,又談她是怎么去的。她說:錢瑗的病,她本人不知道,驛道上的爹媽當然也不知道,F在,他們也無從通知我們。
       我的夢不愿留在那邊,雖然精疲力竭,卻一意要停到自己的老窩里去,安安靜靜地歇歇。我的夢又回到三里河寓所,停在我自己的床頭上消失了。
       我睜眼身在客棧。我的心已結成一個疙疙瘩瘩的硬塊,居然還能按規律勻勻地跳動。每跳一跳,就牽扯著肚腸一起痛。阿圓已經不在了,我變了夢也無從找到她;我也疲勞得無力變夢了。
       驛道上又飄拂著嫩綠的長條,去年的落葉已經給北風掃凈。我趕到鐘書的船上,他正在等我。他高燒退盡之后,往往又能稍稍恢復一些。
       他問我:“阿圓呢?”
       我在他床前盤腿坐下,扶著床說:“她回去了!”
       “她什么??”
       “你叫她回自己家里去,她回到她自己家里去了!
       鐘書很詫異地看著我,他說:“你也看見她了?”
       我說:“你也看見了。你叫我對她說,叫她回去!
       鐘書著重說:“我看見的不是阿圓,不是實實在在的阿圓,不過我知道她是阿圓。我叫你去對阿圓說,叫她回去吧!
       “你叫阿圓回自己家里去,她笑瞇瞇地放心了。她眼睛里泛出笑來,滿面鮮花一般的笑,我從沒看見她笑得這么美。爸爸叫她回去,她可以回去了,她可以放心了!
       鐘書凄然看著我說:“我知道她是不放心。她記掛著爸爸,放不下媽媽。我看她就是不放心,她直在抱歉!
       古驛道上夫妻相失老人的眼睛是干枯的,只會心上流淚。女兒沒有了,鐘書眼里是灼熱的痛和苦,他黯然看著我,我知道他心上也在流淚。
       我的手是冰冷的。我摸摸他的手,手心很燙,他的脈搏跳得很急促。鐘書又發燒了。
       我急忙告訴他,阿圓是在沉睡中去的。我把她的病情細細告訴他。她腰痛住院,已經是病的末期,幸虧病轉入腰椎,只那一節小骨頭痛,以后就上下神經斷連,她沒有痛感了。她只是希望趕緊病好,陪媽媽看望爸爸,忍受了幾次治療,F在她什么病都不怕了,什么都不用著急了,也不用起早貪黑忙個沒完沒了了。我說,自從生了阿圓,永遠牽心掛肚腸,以后就不用牽掛了。
       我說是這么說,心上卻牽扯得痛。鐘書點頭,卻閉著眼睛。我知道他心上不僅痛惜圓圓,也在可憐我。
       我初住客棧,能輕快地變成一個夢。到這時,我的夢已經像沾了泥的楊花,飛不起來。我當初還想三個人同回三里河的家。自從失去阿圓,我內臟受傷,四肢也乏力,每天一腳一腳在驛道上走,總能走到船上,與鐘書相會。他已骨瘦如柴,我也老態龍鐘。他沒有力量說話,還強睜著眼睛招待我。我忽然想到第一次船上相會時,他問我還做夢不做。我這時明白了。我曾做過一個小夢,怪他一聲不響地忽然走了。他現在故意慢慢兒走,讓我一程一程送,盡量多聚聚,把一個小夢拉成一個萬里長夢。
       這我愿意。送一程,說一聲再見,又能見到一面。離別拉得長,是增加痛苦還是減少痛苦呢?我算不清。但是我陪他走得愈遠,愈怕從此不見。
       楊柳又變成嫩綠的長條,又漸漸黃落,驛道上又滿地落葉。
       那天我走出客棧,忽見門后有個石礅,和鐘書船上的一模一樣。我心里一驚。誰上船偷了船上的東西?我摸摸衣袖上的別針,沒敢問。
       我走著走著,看見迎面來了一男一女。我從沒有在驛道上遇見什么過客。女的夾著一條跳板,男的拿著一枝長竹篙,分明是鐘書船上的。我攔住他們說:“你們是什么人?這是船上的東西!”
       男女兩個理都不理,大踏步往客棧走去。他們大約就是我從未見過的艄公艄婆。
       我一想不好,違犯警告了。一遲疑間,那兩人已走遠。
       我往前走去,卻找不到慣見的斜坡。一路找去,沒有斜坡,也沒有船。前面沒有路了。我走上一個山坡,攔在面前的是一座亂山。太陽落到山后去了。
       我急著往上爬,想尋找河里的船;璋抵,能看到河的對岸也是山,河里飄蕩著一只小船,一會兒給山石擋住,又看不見了。
       我眼前一片昏黑,耳里好像能聽到嘩嘩的水聲。一個人在昏黑的亂山里攀登,時間是漫長的。我是否在山石坳處坐過,是否靠著大樹背后歇過,我都模糊了。我只記得前一晚下船時,鐘書強睜著眼睛招待我。我說:“你倦了,閉上眼,睡吧!
       他說:“絳,好好里(即‘好生過’)!蔽矣袥]有說“明天見”呢?晨光熹微,背后遠處太陽又出來了。我站在亂山頂上,前面是煙霧蒙蒙的一片云海。隔岸的山,比我這邊還要高。被兩山鎖住的一道河流,從兩山之間瀉出,像瀑布,發出嘩嘩水聲。我眼看著一葉小舟隨著瀑布沖瀉出來,一道光似的沖入茫茫云海,變成了一個小點;看著看著,那小點也不見了。
       我但愿我能變成一塊石頭,屹立山頭,守望著那個小點。我自己問自己:山上的石頭,是不是一個個女人變成的“望夫石”?我實在不想動了,但愿變成一塊石頭,守望著我已經看不見的小船。
       但是我只變成了一片黃葉,風一吹,就從亂石間飄落下去。我好勞累地爬上山頭,卻給風一下子掃落到古驛道上,一路上拍打著驛道往回掃去。我撫摸著一步步走過的驛道,一路上都是離情。
       還沒到客棧,一陣旋風把我卷入半空。我在空中打轉,暈眩得閉上眼睛。我睜開眼睛,我正落在往常變了夢歇宿的三里河臥房的床頭。不過三里河的家,已經不復是家,只是我的客棧了。
            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第三部 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  三里河寓所,曾是我的家,因為有我們仨。我們仨失散了,家就沒有了。剩下我一個人,又是老人,就好比日暮途窮的羈旅倦客;顧望徘徊,能不感嘆“人生如夢”“如夢幻泡影”?
         但是,盡管這么說,我卻覺得我這一生并不空虛;我活得很充實,也很有意思,因為有我們仨。也可說:我們仨都沒有虛度此生,因為是我們仨。
         “我們仨”其實是最平凡不過的。誰家沒有夫妻子女呢?至少有夫妻二人,添上子女,就成了我們三個或四個五個不等。只不過各家各個樣兒罷了。
         我們這個家,很樸素;我們三個人,很單純。我們與世無求,與人無爭,只求相聚在一起,相守在一起,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。碰到困難,鐘書總和我一同承當,困難就不復困難;還有個阿瑗相伴相助,不論什么苦澀艱辛的事,都能變得甜潤。我們稍有一點快樂,也會變得非?鞓。所以我們仨是不尋常的遇合。
         現在我們三個失散了。往者不可留,逝者不可追,剩下的這個我,再也找不到他們了。我只能把我們一同生活的歲月,重溫一遍,和他們再聚聚。
            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(一)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一九三五年七月,鐘書不足二十五歲,我二十四歲略欠幾天,我們結了婚同到英國牛津求學。我們離家遠出,不復在父母庇蔭之下,都有點戰戰兢兢;但有兩人作伴,可相依為命。
         鐘書常自嘆“拙手笨腳”。我只知道他不會打蝴蝶結,分不清左腳右腳,拿筷子只會像小孩兒那樣一把抓。我并不知道其他方面他是怎樣的笨,怎樣的拙。
         他初到牛津,就吻了牛津的地,磕掉大半個門牙。他是一人出門的,下公共汽車未及站穩,車就開了。他臉朝地摔一大跤。那時我們在老金家做房客。同寓除了我們夫婦,還有住單身房的兩位房客,一姓林,一姓曾,都是到牛津訪問的醫學專家。鐘書摔了跤,自己又走回來,用大手絹捂著嘴。手絹上全是鮮血,抖開手絹,落下半枚斷牙,滿口鮮血。我急得不知怎樣能把斷牙續上。幸同寓都是醫生。他們教我陪鐘書趕快找牙醫,拔去斷牙,然后再鑲假牙。
         牛津大學的秋季始業在十月前后。當時還未開學。我們下船后曾在倫敦觀光小住,不等學期開始就到牛津了。鐘書已由官方為他安排停當,入?巳貙W院,攻讀文學學士學位。我正在接洽入學事。我打算進不供住宿的女子學院,但那里攻讀文學的學額已滿,要入學,只能修歷史。我不愿意。
         我曾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美國韋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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